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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一个画家的绝地成长

2015-11-16 14:28:34 来源:艺术家提供作者: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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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年前,也记不清准确的日子了,去《边缘》杂志主编、画家、朋友许宏泉的工作室里闲逛,言语间,进来一个胖胖的,30岁出头,面容长得像个弥勒佛一样的、长相富态的年轻人,听宏泉叫他大乐。大乐在宏泉面前,极是谦恭地请教着新近书刊出版的事情,请教过后,告辞而去。从他们的谈话里,我知道了此人是在做着一件和宏泉一样的事情,即编辑着另一本面貌相似的画刊。过了不久,在《边缘》杂志上居然看到他画的《西游记》里的人物,坦率地说,看不出什么好来,反倒是滋生了一层反感。在我的第一感觉里,如今社会上有一大批这样的画家,他们胸无点墨,不读书不钻研学问,专靠从绘画里学来的一些小技小巧,凑到画家圈里,涂涂抹抹蒙世混生。大乐给我的第一印象,大概是这群人中比较典型的一个。又过了不久,宏泉带一班人到吾寒舍来玩,其中就有大乐。他仍是那副和蔼的样子,顺随着大家,尽说些温暖凑趣的话儿。去吃饭的路上,与他同坐在车子的后座上,出于礼貌,我问了句他学画的事儿,导师是谁。他回答,李世南。——哦,李世南。李世南,刚看过,在《边缘》杂志里见过他几幅作品,画些飘飘忽忽非仙即道的人物,一根结实像样的线都没有。于是我不待他再说下去,张口便不屑地说道:“怎么是李世南?跟李世南你能学到什么呢?”大乐顿时无语,气氛骤然尴尬。其后,大乐看样子是不乐意了,也不再怎么正面回答我的问话,但仍是那副和和蔼蔼的样子,反倒让我感觉自己有些莽撞无礼了,确实说,我对李世南并不真正了解。

  就这样,一晃又过了许多年。其间,又陆续见到大乐的一些画作。甚至有一次还遇到他,他依然是那副谦恭的样子,还亲手赠送上一本他的画册。画册印制精美,透射着这些年他在商业上的成功。画册里面的画作,也是《西游记》里的那些事儿,感觉他是在用笨拙线条模仿画戏曲人物中的关良,甚至有些讨巧,坦率地说仍不怎么喜欢。后来搬家,感觉是个累赘,画册顺手扔进废物里,让收破烂的收走了。总之对大乐这样的人,我实在是喜欢不起来,无论他怎样和蔼待人,怎样谦恭求学不耻下问,都让人感觉他行为里透散着一股世俗的气息。这些年见画家见得多了,于是我固执地认为,一个画家,无论他性格多善良,待人多热络,最终还是得靠画作来说话。他的作品与我那种理想中的绘画,以至于一个好的画家,都距离尚远。如果不是他那副超乎常人的一以贯之的极是和蔼服顺的样子,我似乎都可以从自己平日的遭遇中将他忽略不计了。

  对大乐印象的改变,始于前年冬季,一次,随朋友许宏泉和女诗人西娃去北京画院画家袁武先生的画室看画。袁先生因路上堵车,没能及时到。接待我们的是大乐。这时的大乐,居然成了北京画院的一级美术师,这让我着实吃了一惊。看着大乐端茶递水的背影,我暗自想,这家伙真能钻!不过令我更吃惊的是,画桌上的几幅画作,笔墨的生动与老辣,几乎是另一套手笔,而作画者竟是大乐。我一面思忖一面回忆起不久前去琉璃厂时,顺路进到李世南先生的画馆,看到李世南许多年前的一批连环画作,其线条的功力,让我大吃一惊。好家伙,李世南还有这么一手!画得太牛了!我边看边下心思,这老先生,单靠这些造型能力和笔墨功夫便可以在中国画家群里稳坐前几把交椅了,只是他居然不这样画了!看来确实是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少见多怪,看走眼了!此刻,我手持大乐端上来的茶水,却听他讲起他少年时期的一次惨痛的经历。

《闲人》 2010年 60*18cm 纸本设色

  20世纪80年代,1987或1988年吧,那时大乐十七八岁,初中毕业,在家赋闲,正谋划着找份职业,是学木匠还是学泥水匠,正在踌躇,这时候村委会主任,自家的亲叔,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大庆油田招工来了,分给村里一个名额。嗨,能当工人自然不错,穿工作服吃商品粮何等排场!在“文革”结束不久的那个年代,对农家子弟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自家亲叔和家人经过一番争取,终于如愿。大乐坐上去大庆的火车,也感觉今番是交上了大运。到了东北一个地方,与一同前来的农民子弟一班人扛着行李下了火车。好家伙,一望无际的荒原,辽阔、壮美。初春的天气尽管有些寒冷,但他还是兴致勃勃。第二天,他们就开始了工作,做的是挖铺设石油管线的土方,可以说是非常沉重的体力劳动。然而,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住的地方很糟糕,晚上二三十人挤在一间铁皮房里。取暖设备等于没有。一只永远烧不热的铁炉子放在房门口,像个摆设一样。伙食也差得太厉害,一大铁盆炒得半生不熟的土豆端上来,愿吃不愿吃只有它了。不到一星期,大家伙儿手脚都冻烂了,却得不到及时医治。浑身被臭虫咬得都是大包,挠烂了流黄水,工地上始终也没人来问候一声。他们与负责人交涉。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这时他们才突然明白了过来,他们并不是国家招来的正式工人,只是由中间人以招工的名义,骗到这里来干活的农民工。于是他们集体抗议,以罢工相要挟,但得到的答复却是,不干活不给饭吃。工程方面说到做到,果然立刻不再送饭了。就欺负他们是农民工!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你服不服?不服,不服可以,但没你说理的地方。没办法,大家只好又去上工,一个月下来几乎一半人都病倒了。晚上,浑身像散了架的大乐,躺在寒冷似铁的地铺上。他的状况在同来的农民工中是最悲惨的。且想象一下,一个刚出校门,细皮嫩肉的,不久前在父母眼里还曾是聪明淘气的千宠百爱的宝贝儿,可以说从来没经历过什么风霜雨雪的历练,也没切实地干过一天农活。一个少年,一夜之间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干这么重的体力活儿,遭遇这么严酷的对待,如今浑身血糊拉碴、气息羸弱地躺在床上,瞪着一双无助的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铁皮屋子的顶棚,心里什么感受?他偷偷抹泪,感觉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说不定会死在这里。于是年少的他,似乎也没经过脑子多想,只是凭着要活下去的本能,连夜逃跑了。他清楚地记得,逃跑的那个凌晨,在北方空旷的荒原上,满天星斗,特别的亮,照耀着他脚下的道路。他向着家乡的方向,身无分文,赤手空拳,撒丫子拼命地跑开了。

  这是人世间给大乐的第一个教训,也让他这个刚刚脱离少年稚气的小男子汉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另一个真相。在逃跑回家的路上,身无分文的大乐如何找到火车站又如何混上火车,如何被人家三番五次从火车上踹下来撇在半路,后来又如何睡桥洞眠车站,又如何为肚皮沿途讨要,一路的辛酸,就甭提了,总之用了一个月的漫长时日,才挣扎踅摸着回到了河南息县的家里。此刻的他形影消瘦、蓬头垢面类同乞丐。当他进到院门的刹那,父母一下子惊呆了,几乎认不出站在面前的曾是他们百般宠爱、活泼好玩的大乐!这时的他,似乎也为自己这副可怜的样子,感动地泪雨号啕。

  大乐讲完这段经历,使我和同去的宏泉、西娃等人,在颇感辛酸之余又不由得哈哈大笑。我作为写小说的,对蹊跷的人物命运,有一种天生的兴奋。大乐从此令我刮目相看。后来一天,我给大乐打了电话,催促他,找时间来给我讲一讲后来的事儿。初夏一日,大乐开车来找我。于是我们俩沿着京郊往北一条最美丽的山路,大乐开着车,绕着山道,盘旋而上。我看着车窗外扑面而来的丛山和绿树,又听他时断时续地给我讲他后来的经历。

  大乐回到家里好吃静养了半个月,身体也恢复过来。这些日子他天天瞪大眼看着黢黑的屋顶,脑子像过电影一样回忆着。这一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他除了实实在在地感受了一番人生的残酷之外,倒也不无收获地看到外面世界另外的一面。他路过北京、石家庄、邢台、郑州……他看到高楼大厦,看到城市的繁华,看到另外的一群人,过着和家乡父母不一样的生活。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家里的天地太小了。在他未来的人生里,草木为活,生不如死,人活着要过的就是外面世界里的另一种生活。眼下,父母似乎为安慰大乐,张罗着让他相亲!他躺在床上琢磨,如果相亲结了婚,这辈子就撂家里这一亩三分地上了,外面的繁华世界与他就彻底没有关系了!他也知道,父母将给他办婚事的钱都备好了,如果他没意见,只待洞房花烛了。一天傍晚,吃罢晚饭,他对父母说他不想相亲,也不想马上结婚,他要父母将结婚的钱给他,让他到外面的世界去闯一闯。

  父母虽然起初有些担心,但看到大乐终日六神无主的样子,只好同意了他的想法。河南人天性似乎都是这样,赞赏并支持儿女们出走他乡,到外面的世界里创业,创业成功了,光宗耀祖。这例子十里八乡到处都是。于是大乐怀揣着自己娶媳妇的钱,一前一后背了两个蛇皮袋子,装了他简单的行李,满面红光地又一次上路了。不过这也意味着,这一次如若创业失败了,说不定他就得打一辈子光棍了!

  他坐车到了郑州市,在一家破旧的小旅馆住下。有先头讨饭的经历,此时的他也没什么惧怕的。白天他在大街上四处张望,顺便买些小报回来,夜里躺旅馆的床上翻看。突然,一则美术班招生的消息映入他的眼帘,他眼睛即刻一亮,画画,这不是他幼年时的梦想吗?他上小学的时候画的画,还受到过老师的表扬,贴在学校的橱窗里,让全校的师生们围观。招生条件是除了交一定数额的学费之外,还得带上自己的习作。他从旅馆借来笔墨,没有白纸,就在招生的报纸上画了幅墨竹。第二天,他背着蛇皮袋子到了招生的地方。招生老师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草率的习作,不断地摇头。问了他几句,他倒是回答得挺干脆,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儿。老师看中的就这一条,勉强地接收了他。只是他有所不知的是,跟他一起报名学绘画的学生,人家个个都是家境优渥,最起码不用为谋生的事儿担心。不过大乐没考虑这些,事实上自从有过上次那九死一生的经历之后,他的想法似乎就和一般人不大相同了。他坚信,只要学会画画,就能养活自己,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从此有了一个为他的梦想而活着的那种人生。培训班里,他基础最差,但他学画的劲头儿似乎也最高,每天能无所顾忌地画画,对他而言简直就像是进了天堂!这期间他废寝忘食地画呀画,也是因为他口袋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他为此深感烦恼,能让他不烦恼的也只有画画。画画能使他忘记一切,自己似乎也不是现实中的自己。这期间他也想到了卖画挣钱的法子。他看到报纸上有那种小漫画,于是他也给报社里投稿。报社的编辑似乎也挺给他面子,不久他的一幅小画就在报纸上刊登了出来,挣了十多块钱的稿费。嗨,看是简单的十多块钱,在大乐看来简直像是挣到一百万块钱一样高兴。

  也许每个成功者都有他最初的艰难,大乐的最初尤为艰难。但他还是一步步地摸索了出来。后来他给人搞设计,又搞印刷。也是20世纪90年代那阵子挣钱容易,大乐很快就淘到自己的第一桶金。他居然开办了自己的印刷厂,名头在偌大的郑州市里排行老三。挣钱,挣钱,挣钱,挣到钱了,大乐在郑州市里买了车,买了房,出门挎BB机,拿着“大哥大”,也像个老板了。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就成了大老板了。就在他正春风得意的时候,不想一个意外的经历却改变了他人生的轨迹。一天印刷厂里来了一个人,当时他不在厂里。这个人看到大乐车间楼道墙上的一幅画,耐心地观摩了许久。这幅画虽粗糙稚嫩,但线条的表达却是明确有力。那人便问厂里工人是谁画的?工人说,是他们乐厂长画的。此人留了电话,要乐厂长去找他。

《立秋》 2013年 69*46cm 纸本设色

  坦率地说自从搞上印刷后大乐很久没动笔了。不是他不想画,而是厂子的事已让他忙得忘乎所以了!大乐闻后,颇感蹊跷。此时大乐还有所不知,此人正是中国书画界大名鼎鼎的画家李世南。

  李世南,西安人,早年受教于大画家何海霞、石鲁,是当时中国写意人物画数一数二的领军人物。此刻的李世南,刚结束绘画创作中的黑暗时期,也就是画了一大批那些犹如生活在地狱里的活鬼——煤矿工人之后,开始形单影只满世界地流浪,到河南郑州不久,在此遇上了大乐,这个看似憨厚的小伙子让他眼前一亮。大画家有他独到的眼光。他看到一个不可多得的苗子!然而起初大乐却是冲着见客户的心态去的。但是那天,当他从李世南先生的客舍出来往回走的时候,走在大街上的他已不再是过去的他了。时至今日他似乎仍能清晰地记得那天先生都给他讲了什么。先生的话简单而直接,一下子点透了他苦恼过的许多事情。最重要的是先生告诉他,什么是好的绘画,绘画的本质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画画……由于先生的出现,他的眼前展开的是一条虽然坎坷但却是充满挑战、能够自由创造的绘画道路。然而,这正是他想要的生命和生活,而不是徒事描摹似的匠人一般的画画!

《学宾翁法》 2010年 138*69cm 纸本设色

  大乐与先生奇迹般的相遇,我想,与他后来一而再再而三地描画《西游记》里的人物,其实这暗含的正是在他经历了几乎亡命的厄运之后,同时也懂得并喜欢上了这种乱世道途中的突然邂逅。也正是因为有那一次的苦难做底,他才能够超乎常人地敏锐感知,也勇于探索那些在普通人看来不可能走,也不敢走的道路。一句话,放下了。虽然他有些过早地看透了生死,但也让他有了非常人的胆子!这所谓的胆子在中国画家里唯一论述到的是李可染。大乐数十年坚持不改的看似笨拙看似有异于常人的笔墨,支持他的,除了李世南先生的指引与肯定之外,还有的就是这个包天的胆子。这个胆子,让他一以贯之地画着别人,包括我这样的“作家”起初看来不怎么入眼的画作。我们感觉不怎么入眼的原因,是因为我们不曾有他那样的人生遭际,也不知其间的趣味。是我们的平庸,阻隔了我们的眼光。我们看不到他画作里对那些终日都行走在生死底线上的底层生命的体悟和理解。大乐对绘画的选择正是出于他面对生死一般的决绝。所以他的用笔才敢那么狠,那么不顾世情世理世俗眼光,而一味坚守着自己的直接感受。

  是的,后来,当大乐抱来他的一大摞画作,让我比较完整地了解了他的绘画之后,我才喟然感叹,他画得太好了!特别是近期的一批被他命名为《雾霾·人》的画作,许多笔墨自叹弗如。我一面看画一面晃动着脑袋拍案叫好,这样的水准进北京画院,理所当然。是啊,是我自己的俗见,影响了对一个好画家、真画家的认识。我想,对大乐,持有我这种俗见的不正我一人,在北京画家圈里有一个相当广泛的人群。他们真的不知道大乐画的是什么,以及他画得有多么好!是的,大乐身上是有一些商人的痕迹,也有一些在底层人身上常见的那种近似于曲迂迎合的姿态,回想我少年的时候,每每见到做木匠的父兄在官员或有钱的顾客面前低三下四的样子就满含怨愤,那时候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但是我今日终于知道了,事情不是这样的。不是因为他们卑贱,也不是因为他们软弱,而是因为他们懂得生活的复杂,知道人生里需要有许多的敬畏和妥协。这和自己骨子里的清高和心底里的纯洁并不矛盾。中国哲学里有一个伟大的思想,叫作“和光同尘”。我在一个文学座谈会上讲到了这个,如今绝大多数的中国文人过不了的关口就是这一个“尘”字。中国文人的智慧在一百年非左即右的洗脑下,已经大大地退化了。如今看到的东西虽然多了,但眼光却少了智慧的穿透。一个“尘”字挡住了几乎所有人对事物的正确判断。一个好画家、优秀的艺术家是什么样子?我想到一个比方:这个时代最好看的蔬菜并不是自然的田野长出来的,而是塑料大棚里成批量化的生产的。这个时代的画家也是这样,那些最像画家的人一个个都生长得何其相似,他们也都是按照一定的模式由固定的教学方式然后再通过约定俗成的方法成长起来的。大乐不可能是这样,他生长在几乎不可能生长出大植物的野地里,身上沾有来自底层的尘土,和那些清风水面的画家们比起来也许不那么光鲜明亮,但是别忘了,这个世界许多时候却显示着另外的一种公平,即走得最远同时又能够健康活下来,以至于发展成参天大树的常常是这些身有尘土的生命,因为他们下接地气上连天意,生命呈现的是复杂生活的本身,一种全新的生命状态。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想想齐白石,是不是这个道理。

  所以话到这里,我简单地归结自己这一通长篇大论,即我对大乐有着非常的期待。因为他还年轻,前面已经铺就了一条踏实可行的道路,尽管笔墨上有了些道道,但是和引路人李世南先生比起来,离那种直接进入到精神层面的绘画还有距离,其实这也正是他可以成就自己的地方。

  后来我问大乐,早年同去东北油田的那些农民工怎么样了?大乐说,他逃回到河南老家后,首先做的事儿就是将事情反映给当地政府,政府亲自出面到东北将骗去的民工又都接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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